第 2 章
02
走过这段难走的村道，前面的路就变得平坦了，外面的景色彻底脱离了城镇。
赵楠楠看着远山和一片片收割完的稻田，感到车子在不知不觉中停止了前进。
“到了。”车子熄了火，村主任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招呼道，“下车吧。”
赵楠楠连忙收回目光，跟他们一起下去，然后站在村委会大门外抬头看着眼前这栋三层楼高的建筑。
村委会的大楼一看就跟周围的房屋不一样，自有一种气派。她跟着前面的三人走进了村委会的大门，从正面看到了大楼上那金光闪闪的几个大字——
龙岗村村委会。
底下还挂着横幅——
“统筹城乡发展，建设美好乡村。”
“村庄有规划，环境美如画，产业特色化，生活传佳话。”
这些横幅在二楼三楼各挂了一条，红底白字，非常显眼。
赵楠楠保持着仰头的姿势，随着惯性向前走了两步，耳边传来修剪花草的声音。
她低头一看，看到村委会大楼前的花园里有戴着口罩的工人正在修剪草木，花园里的一切都被修整得非常整齐，呈现出勃勃的生机。
长这么大，赵楠楠连居委会都没去过，现在却直接来了村委，当了一名大学生村官。
这让她不得不感慨于命运的神奇。
在入职之前，她仔细研究过了九溪镇各个村委会的大楼构造，一般来说，这都是多功能性的建筑。
在大楼里，不仅有农家书屋这样的阅读场所，还有打台球、桌球的活动场所，可以供村民在其中学习、休息。
因此，大楼里一般都会挺热闹。
村民们的生活比一般人想的要丰富得多。赵楠楠跟着三人走进了一楼大厅，一进来就看到一个卷着裤脚的中年人正坐在红木沙发上喝茶。
赵楠楠下意识地观察着他，中年人的皮肤呈现出一种风吹日晒的古铜色，脸上的皱纹深刻。
他身上的衬衫也穿得扭扭歪歪，脖子上还挂着个草帽，怎么看怎么像是来一楼大厅里歇脚的村民。
于是赵楠楠只看了他一眼，便移开了目光，转头去看一楼大厅周围的陈设。
来到一个新地方，看什么都稀奇，她正认真地看着墙上贴着的一些准则，听村主任说道：“书记，这就是我们村新来的小赵。”
书记？
赵楠楠打起精神，看来村支书来了。
她整理了一下衬衫下摆，站在原地扭头一看，只见那坐在红木沙发上被她判断为是普通村民的中年人背着草帽站了起来，笑眯眯地看着她：“小赵，高材生啊。”
赵楠楠瞬间呆若木鸡。
她想起孟轻舟去镇上报到以后，回来曾经跟自己抱怨过，说在镇上——尤其是在贴近领导办公室的楼层实在是很难熬。
她去报到第一天，就被人领着把所有的领导都见了一遍。
镇党委书记、委员，再加上镇长、副镇长……满打满算十几个人，十几张脸，她根本分不清楚谁是谁。
赵楠楠那时候还觉得自己会比她轻松，因为一个村委会，村干部加在一起顶多就五六个。
五六个人，自己应该是能轻松认出的，可现在当村支书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可能会分辨不清到村委会大楼来的到底哪个是干部，哪个是来玩的村民。
村干部都是村民选出来的。
很多时候，村干部比起一般的村民来，看上去会更像辛勤劳作的农民。
赵楠楠在这一刻深切地了解到，为什么孟轻舟做梦都想让镇上的领导们在胸口别个小牌子，在上面写清楚自己的名字。
此刻她迫切地希望，村里的干部也能这样做。
龙岗村的村支书看起来比村主任要年轻一些，在接到他们之后，他就说道：“来，我们上二楼，到二楼的会议室里坐着聊。”
说完就转身走到了前面。
村主任上前两步，跟他并肩而行，问道：“其他人都上去了？”
“嗯。”赵楠楠听村支书答道，“都在上面等着呢。”
走到楼梯前，他又站住了脚步，转头看向赵楠楠，对这位村委会新成员和煦地笑了笑：“小赵，带你去认识一下我们村委会的成员。”
赵楠楠忙不迭地点头，暗下决心一定要认清各个村干部的脸，不再闹出像刚才一样的笑话。
村委会的空间开阔，楼梯也做得气派，从中间上去之后向两边分开，一个旋转往二楼的左侧跟右侧都搭起了楼梯。
赵楠楠跟着他们从右侧的楼梯上去，边走边抬头看上方，看到右边的楼梯口正对的就是会议室。
她上了最后一阶，看着村支书跟村主任在自己前面进去，忽然想到镇领导还在后面，于是停下了脚步，侧身让领导先进去。
林委员对她笑了笑，赵楠楠从他的笑里感觉到了亲切之意。
这样的亲切让她感到有些高兴，可又有些困惑，不知自己做了什么能让领导对自己这么亲切。
想了半天得不出结论，她转身踏进了会议室。
龙岗村村委会的会议室颇为宽敞，正中摆着一张椭圆形的大会议桌，十几把椅子摆在周围。
会议室的正前方悬挂着党旗跟党徽，后方则是一幅彩色的龙岗村整体概念图。
这个会议室跟赵楠楠之前去过的镇党委会议室没有太大区别。
会议室里早有好几个人在这里呆着，整个空间里烟雾缭绕的，赵楠楠没有防备，一进来被呛得差点咳嗽起来。
会议桌的右侧并排坐着四个中年人，正在一边抽烟，一边交谈，而一个中年妇女则在旁边给他们倒茶。
赵楠楠看到村支书拿着草帽挥了挥，心想难怪他刚刚在楼下坐着不上来，这上面的空气也太差了。
村主任随手打开了抽风机，抽风机运转的声音有些大，一时间把对面四个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赵楠楠趁机挨个看了过去。
村委会干部男多女少，年纪大多都在四十岁以上，她够判断出中年人跟老年人的区别，却看不出人家的确切岁数。
林委员在左侧的第一把椅子上坐下，然后向她招了招手。
赵楠楠知道他这是要自己坐过去，他跟村主任之间空下了一个位置，显然是要自己在这里坐下。
她犹豫了不到一秒就坐了过去，然后就听坐在旁边的林委员给自己介绍道：“小赵啊，坐我对面的是我们的老支书，春生哥。
“坐他旁边的是我们副主任，雨生哥。
“坐雨生哥旁边的呢，是我们分管治安的村委委员海生哥。”
赵楠楠把他们的名字跟脸一一对上，一个大村通常都是以共同的姓氏聚集在一起的，这些被选举出来分管村民事务的村干部，基本上来自同一个宗祠，他们的名字也是按排行取下来的，都非常好记。
而且她意识到一件事，就是自己根本不用分辨他们有多年长，不怕叫错辈分。
她现在已经出来工作了，这些都是她的关系网，并不需要从她的父母那边论。
她一边想着，一边等林委员给她介绍到坐在最右边的那个中年人。
这个大叔看起来挺有派头的，赵楠楠想着他在村委会里会分管什么工作，可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林委员介绍到他。
赵楠楠有些茫然，怎么不介绍了？
难道是他们之间有什么龃龉？
“周明生。”只听村支书叫中年人的名字，“你这家伙整天游手好闲，就知道来找春生哥吹牛，快走，我们现在要开会了。”
那个看起来很像那么一回事的中年人嘿嘿一笑站了起来，对众人说道：“那各位领导先忙，我先回去啦。”
赵楠楠被雷得不轻，怎么回事啊这是，她又判断失误！
这是要怎么样分辨你们啊？
把闲杂人等赶走了，村支书才指着过来给他们上茶的中年妇女，对赵楠楠说道：“这是你燕春姐，我们的妇女主任，主要负责抓计生的，非常能干。”
赵楠楠看着眼前这个很像在村委会打杂的和善的妇女主任，彻底对自己的识人能力失去了信心。
妇女主任端着茶盘过来了，对她笑眯眯地说道：“妹啊，喝茶。”
大抵是没记住她姓什么。
赵楠楠连忙站起来，从她踏入村委会这一刻起，她就是这群老前辈当中最小的那一个，按照她妈昨晚叮嘱她的那一些事情，端茶递水应该是由她来做的。
她迅速融入角色，对妇女主任说道：“我来我来，姐。”
说着伸手从茶盘上端起来那小杯子，给坐在旁边的镇领导端了一杯，又给村主任端了一杯。一入手就感到这杯子真是又小又烫，烫得她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妇女主任看着她这样子，笑着说道：“放着放着，你小姑娘家家的，手嫩怕烫，让姐来。”
说着端起了一杯，像是完全没有感觉似的，把这杯子放到了她面前。
赵楠楠看着这属于劳动人民的手，知道他们的手感知度跟自己是完全不一样的，可即使是这样，她也对向自己释放善意的妇女主任感激涕零。
妇女主任给他们每个人面前都摆上了茶，自己也在椅子上坐下了。
村支书含笑道：“我们村委班子的成员现在就齐了，刚刚大家也见过了，今天呢，主要是我们村主任把我们的新村官，小赵同志接过来了。”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掌声，赵楠楠也跟着鼓起掌来。
掌声过后，村支书才又继续说道：“然后我们挂点，领导也很关心，也跟着一起送小赵过来了。”
他说着，看向坐在赵楠楠身旁的林委员，问道，“领导有什么精神要向我们传达的吗？”
“没有没有。”林委员摆了摆手，然后抬手示意他，“书记你说，我们听着就好。”
村支书于是说起了整个龙岗村的概况，包括占地面积、人口、主要姓氏、地形气候、特色经济作物等等，主要都是说给赵楠楠这个初来乍到的新丁听的。
而至于别的一些工作，一时半刻也说不清楚，就要赵楠楠上任之后，跟着村委会的其他干部迅速地学起来，然后上手。
赵楠楠听着，飞快地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记录着领导讲话，这还是刚刚孟轻舟要她带上的，没想到那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现在已经全面开放二胎，妇女计生方面的工作就轻松了很多，再加上妇女主任又是这里唯一一个女性，所以带着赵楠楠熟悉整个办公地点跟日常事务的工作，就交给了妇女主任张燕春。
妇女主任为难地道：“我哪有什么东西可以交给小赵的啊，还是你们几个多带带她——”
“都要带。”村支书说道，“都学学。”
赵楠楠听到这话，连忙点头表示自己有学习的决心。
整个龙岗村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这一批来的就她一个，自然是有什么需要干的都要她这个新人身先士卒了。
正想着待会儿可以先去看一看自己的办公地点，就听到门外有人进来。
“书记啊——咦，大家都在啊？”
来人一进来，见到会议室里人这么齐，顿时一跺脚，说道，“你们都在这儿那就好了，刚刚周二家的跟周三家的又吵起来了，动起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