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当下三伏天已过，空气虽仍旧闷热，但每当入夜，总能有一丝凉风沁心。
    此刻赵禧站在落玉殿中，那一丝凉风随着破败的落叶吹进来，打在他的脊背上，看着眼前悬挂在横梁上的温嫔，哪里还有沁心的感觉！
    赵禧此刻只感觉风如黑白无常的铁索，吹在身上浑身刺骨，他颤抖着双腿跑向温嫔，废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她脖子上那圈白绫挣脱！
    “娘娘！”赵禧尽量使自己平静，缓缓放平温嫔，尝试着喊了几声。
    温嫔脸上的泪痕还在，眼底一片青色，发丝也凌乱不堪。丝毫没有了上次在未央宫中的那种娇艳气色，赵禧挨着她，透过几层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她冰凉的体温。
    温嫔已经是一只脚迈进了鬼门关了！
    赵禧手指有些抖，尝试着试探温嫔的鼻息。
    许是营救及时，温嫔尚有微弱的鼻息，摸约是晕过去了。
    赵禧并不知晓医理，但是上一世在学校上过两次关于急救的课程，当下也没别的法子，冷宫中的人，即使是生命垂危，也不可能有太医在皇上寿诞的时候跑过来给自己添忌讳的，所以只能自己试试了。
    就在他给温嫔进行胸外按压的时候，偏殿外面有了急促的脚步声，不消片刻，便有个人影冲了过来，沉声喊“主子”！
    赵禧手忙脚乱之际看了一眼，是温嫔身边的大宫女弄秋。
    那日在未央宫，赵禧对弄秋印象深刻，那个时候他还感慨，若弄秋这样心理强大、冷静自持的宫女跟了别的主子，将来指不定要成为这后宫宫女当中的头几号人物，只可惜温嫔是个这样的性子。
    “你在干什么！”弄秋一把将赵禧大力推倒！
    今日皇上寿诞，主子派她出门向内务府讨几盏宫灯，她临行前嘱咐了这落玉殿里其他两个粗使的宫女，让她们照看主子。没曾想，一回来，便发现主子昏迷不醒，更可怕的是，一个太监趴在主子身上行不轨之事！
    弄秋哪能容忍主子受辱，当下便使了最大的力气把那太监推开！
    然而再一看，这太监不就是当时在未央宫救了主子一命的赵禧？弄秋同样对赵禧印象深刻，除却那双带花的制冰巧手，赵禧细皮嫩肉、桃面端正的模样在太监中也是出众，另外，还有能够勇于在盛怒龙威下保命的胆识。
    只是弄秋没曾想，赵禧今日会干出这等脏事！
    赵禧此刻一脸阴沉，被弄秋推倒后恼怒地站起来，严肃二字刻在脸上，一双利眸似是要把弄秋刺穿，“如果不想她死，便不要妨碍我！”
    弄秋一愣，这才看到了躺在主子身旁的一条白绫，白的刺眼，刺的人心口生疼。之前便察觉到主子心情郁结，只是没想到她自尽的想法来的这么快。
    毕竟九殿下还在，主子竟都不顾念了。
    知是误会了赵禧，弄秋便没再妨碍赵禧，见他的手法倒跟太医之前治人昏迷的手法极其相似，弄秋才恍然自己糊涂。
    今日若没有赵禧，只怕主子早就入了九泉之下。
    “咳咳……咳！”
    在赵禧一通抢救之后，温嫔总算是醒了过来。
    赵禧见她缓慢睁开耷拉的眼皮，大松了一口气，停下来才发现自己的衣服贴在身上，汗湿了整个后背，粘腻难受。
    他今日过来是想找温嫔救自己的，没想到反而先救了她。
    温嫔醒了之后，因颈脖处疼痛不适咳了一阵，之后便呆若木偶，仿若走到了红尘尽头，看透了一切。
    弄秋扶着她，热泪顿时滚了下来，免不了一顿细语劝说，大抵是“九殿下尚小，娘娘需保重自己，若真有不测，殿下将孤苦无依”之类。
    温嫔听了这话，才像是突然记起来自己还有个十岁的儿子，思及儿子将来可能遭受的苦难，温嫔终于动容，“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
    “元修才十岁，我被废之后，皇上便狠心把元修给了丽嫔，弄秋，丽嫔如今正得宠，你说，元修若再大些，可还会认我这个生母？”
    “弄秋，皇上他，为什么不要我？”
    温嫔嗓子受了方才上吊的影响，嘶哑干涩，带着哭音喊出来仿若鬼魅。
    若是此刻有胆小的从这落玉殿过，听了这声音保不齐要被吓得肝胆俱裂。但弄秋忠心如常，尽善尽柔地安慰温嫔。
    赵禧在一旁听着这主仆二人的对话，大抵也对温嫔有了更加细致的了解。
    又是一个对皇帝动了心的情痴女人，在被废黜的这么多天里，她脑子里兴许只思考一个问题：皇上为什么要抛弃我？
    她大概进了这落玉殿之后还对皇上心存幻想，只是多日之后，皇上寿辰，竟丝毫想不到她，这才死心自尽。
    弄秋也是聪明，知道皇九子宁元修是能拉住温嫔的最后一根稻草，多次提及宁元修，温嫔脸上这才稍稍有了求生的渴望。
    主仆两人抱头痛哭了一阵，温嫔被弄秋扶起来，这才发现了赵禧。
    弄秋见主子茫然，略微解释了一番赵禧今日是二次救她。也是这个时候，弄秋才有空去思考赵禧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赵禧也不扭捏，开门见山，当即给温嫔行了个伏低扣头的大礼。
    “奴才赵禧，叩见温嫔娘娘！”
    温嫔抬了抬眼皮，对于这个大礼，她脸上满是讶异。
    皇上已经宣旨，罢了她的位份，贬为官娘子，已经多日没人喊过她娘娘了，客气点的能叫一声“温娘子”。此外，她落魄至此，下人也跟着落井下石，平日里见了她最多也只低首折腰而已，从不见有人再行如此大礼。
    弄秋站在一旁，也在心中盘算，不知赵禧此番作为意欲为何？
    温嫔良久才反应过来，“你起来吧，我已不是温嫔，你大可不必如此。这一次，加上上次在未央宫，你两番救我，我该感谢你。”
    “那都是奴才该做的，主子不必言谢。”赵禧低着头答。
    “你叫我什么？”温嫔不明所以。
    何为“主子”？那是一仆之主，在这样的情况下，赵禧竟认她为主了？
    弄秋微微上前半步，道：“赵禧，你莫不是来嬉弄我们的？”
    温嫔差点被皇上赐自尽，一朝一夕之间，不但没了荣宠，唯一的儿子也变成了别人的儿子，这种情况下，赵禧主动认主，当真让人摸不透了。
    “姑姑这话是怎么说的。”赵禧轻笑了一声，“当今皇上已过天命之年，膝下皇子单薄，太子位列储君，皇三子政事才能突出，皇八子年纪轻轻便战功卓著，他们看似三足鼎立，但奴才认为，皇九子年龄虽小，但韬光养晦，将来仍是大才！”
    “再说这后宫，皇后之位悬空，康贵妃身份最尊贵，但已过不惑之年，懿妃因为其父是前朝老臣才地位难撼，丽嫔虽风头日盛，但她骄奢蛮横，已成为其他后妃的眼中钉，至于其他的，温嫔娘娘您这般天姿国色，加上十年的恩宠基础，还有独一份的娇嗔歌喉，竟没有信心牵动皇上？若能牵动圣心，将来离开这落玉殿岂不是指日可待！”
    落玉殿里清风微拂，赵禧的声音不急不缓，如一颗颗数珠，敲在温嫔和弄秋的心上。
    在听到“牵动圣心”四个字的时候，温嫔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赵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