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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折 漱云朱蜜,紫蝶采香

    !!!!禁园的回廊之上,两条人影一前一后快步走着.
    横疏影全身湿透,乌黑的柔发丝绺贴鬓,凌乱地黏着雪靥樱唇,发梢犹挂晶莹水珠,更添几分凄艳.
    她双手环肩,用乌黑大氅将娇小的身子紧紧裹起,氅内的湿衣逐渐浸透氅布,乌黑的厚绒外渗出一块块深沈液渍,湿布沾黏雪肌,裹出一副玲珑浮凸的姣好胴体.
    当耿照奔回「响屧凌波」时,独孤天威正趴俯在她透着酥红的沃腴乳间,一手抓着一大团发醒雪面似的娇绵玉乳,滑腻的乳肉溢出指缝,还有一大部分裸出掌缘,满满超过箕张的五指,却又柔软到不堪蹂躏,被掐出大片爪红,几乎维持不住浑圆的乳廓.
    但除此之外,独孤天威似也未再越雷池一步,只是恣意狎玩她的胴体而已.
    「启禀主上!镇东将军遣使求见,人现已在大厅候着!」
    耿照跪地俯首,大声通报.
    镇东将军慕容柔手握重兵,自先帝以来便是朝中重臣,备受宠信;说他是当今东海第一人,任谁也不敢有异议.这等来头,连独孤天威也惹不起.
    「扫兴!偏这时来找麻烦!」他放开横疏影,满脸不豫,随手一挥池面,激起无数水花.「小影儿,慕容柔那厮与我不对盘,他底下人我不想见!你处理便了,莫来烦我.」
    横疏影如获大赦,活像一头受惊的小鹿,慌忙逃了开来.
    她衣带已断,揪起两片衣襟掩住身体;定了定神,强笑道:「正因如此,来使不可不见.小影儿先款待使者,慰问车马劳顿,待主上歇息好了,再见也不迟.」语声微微发颤,口气却如哄小孩一般.
    独孤天威哼的一声,索性扭过头去,来个相应不理.
    横疏影不敢久待,匆匆整理仪容,领着耿照拜别而去.
    耿照见她浑圆的肩头不住轻颤,一大把乌鬟也似的湿发拢在左侧胸前,从背后看来,发根处黏着几绺柔丝,缀着乌褐兔尾的氅领土裸出半截粉颈,肌肤如覆奶蜜,白得令人难逼视,不觉生怜.
    心念一动,解下御寒的外衫,大步追近身去,轻声道:「二总管,衣湿沁骨,怕要着凉,您先穿着罢.」唤了几声,横疏影兀自揪紧氅襟、低头碎步,恍若未觉.
    两人来到回廊檐尽处,距对面的垂檐尚有十来步路,中间隔着一小座花园,不想檐前整片丝毛飘落,居然下起雨来.初来时天气甚好,两人都没带伞,横疏影停步抬头,一时微怔,忽然机伶伶打了个冷战,娇躯更显柔弱,窈窕腴润的背影说不出的寥落.
    耿照为她披上外衫,低声道:「我去找把伞来.」没等她回神,遮着发南宫损有感于江湖仇杀甚多,在沉沙谷折戟台创立「秋水亭」,凡有仇怨欲决者,只消到亭中挂牌求战,无论仇家躲到天涯海角,秋水亭都能请来公平一战,死生仅止一身,绝不牵连无辜;久而久之,遂成江湖中人决战、约战的圣地.近二十年来,江湖罕闲大规模的灭门、屠杀等行径,人人都说是风行草偃之功,尊称南宫损为「天眼明鉴」.
    九通圣之一的「兵圣」亲自登门,横疏影盈盈下拜,礼数十分周全.
    南宫损似是嫌她衣饰冶丽、不够端庄,正眼不瞧,只一颔首,聊作回应.
    「妾身闻名已久,好生倾慕,不想今日竟得见『天眼明鉴』.」
    「蓬门鄙夫,敢辱清听!」
    老人冷冷一哼,铁面依旧不稍移目.
    横疏影也不生气,咯咯一笑,娇憨如少女一般,特地唤来耿照,低声吩咐:「我桌上那本邸报,速速拿来.」声音虽小,左右却听得清清楚楚.南宫损眉角微扬,似乎「邸报」二字触动了什么机关,令他山石一般的清冷严肃略有波动,无法再置若罔闻.
    这却苦了耿照.
    他昨夜头一回进二总管的书斋,只知她桌上公文堆成山,哪有什么邸报?心念一动,让后进库房的弟子翻出一本薄册,仔细抹去封面积尘,又用力翻动几回,在掌间一阵搓揉,让线装处略微磨损,然后飞快送回横疏影手里.
    横疏影眉目不动,转头忽然便笑了开来,小心翼翼捧上书册,对南宫损说:「先生编的这部《秋水邸报》妾身月月搜集翻看,甚为喜爱.今日难得先生驾临,能否请先生为我题几个字,聊作纪念?若得『天眼明鉴』亲笔,此书可堪传家.」
    《秋水邸报》是秋水亭每月整理各种决战记录、江湖异闻,雕版印行的刊物.正邪两道或衡量时势,或搜集情报,均不可不观,影响力不容小观.近年秋水亭声名鹊起,与此谷有偌大干系.
    毕竟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南宫损轻咳两声,仍不多瞧她一眼:「如蒙不弃,老夫现丑了.」由耿照伺候笔墨,于扉页题了几字.迟凤钧笑道:「还是二总管精细.我不知今日将与『兵圣』同行,案头上的那本邸报不及携出,平白错过了大好机会.」
    横疏影将书抱在腴润白皙的饱满乳间,得意娇笑:「我能捐银子助抚司大人支应赈款,可这本宝贝却出让不得.谁教抚司大人不随身带着,是好有趣的书呢!」
    去年央土大滂,流民涌入东南两道,镇东将军府借口救灾,强要臬台司衙门筹措五万两赈银.此事终靠横疏影帮了大忙,联络湖阴、湖阳的富贾一同出力,才使迟凤钧度过难关.
    「迟凤钧听得苦笑,横疏影也不想太咄咄逼人,目光投向空着的首位,心想:「南宫损名头忒大,使者却不是他.这慕容柔……究竟有什么盘算?」迟凤钧料其所想,只是淡淡说道:「世子带岳老师四处参观,稍后便回.二总管不妨稍坐闲聊,暂等片刻.」
    「岳老师?」横疏影秀眉微轩,忽然想起一人,惊诧之余,喃喃道:「莫非是鼎鼎大名的『八荒刀铭』岳宸风?」
    迟凤钧点了点头,笑容里却有一丝苦涩.横疏影错愕之余,几乎要摇头失笑,暗忖:「慕容柔啊慕容柔,你做事如此不顾义理人情,真以为自己是东海第一人么?」见迟凤钧尽力掩饰无奈,不由得同情起来.
    放眼当今天下,有一刀一剑的传承与各派均不相同,剑日「鼎天钧」、刀日「赤乌角」.鼎天钧剑的历代主人均享有「鼎天剑主」之名,继承同样的剑器、同样的头衔、同样的绝艺,以及能号召南陵诸国游侠的崇高地位,被誉为南陵游侠之首.
    而东海乌城山上的虎王祠岳家,历代家主亦都继承名刀赤乌角及「八荒刀铭」的封号,以一套「虎箓七神绝」傲视东海;尤其当代家主岳宸风更是出类拔萃,在剑派林立的东海道闯出大名,得与传承数百年的鼎天钧剑并称.人说「南陵剑首、东海绝刀」,所指即为此二绝.
    迟凤钧初来东海时,以重金礼聘岳宸风入幕,倚之为武胆,恩遇极厚.
    后来,镇东将军慕容柔听闻岳宸风英雄了得,约往一见,席间相谈甚欢,回头便对东海臬台司衙门施压,要讨了此人去.可怜的抚司大人不堪其扰,忍痛割爱,岳宸风遂改投镇东将军慕容柔的帐下.
    横疏影见他立场尴尬,料想有南宫损在一旁,也休想探出什么口风,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忽听檐外熙攘声动,大批人马涌至,当先进来的是世子独孤峰,随后一名身躯魁伟的虬髯汉子跨进门槛,双手负后,气宇轩昂.
    那人一身黑绒对襟箭衣,同色的厚绒黑抱肚,腰系犀角玉带,肩上覆着两片黑缎披膊,足蹬皮靴、臂缠皮腕,身后黑披风猎猎飘扬,打扮既似微服出巡的高阶将领,又像是威震两道的绿林大豪,说不出的威风凛凛.
    耿照摒息凝望,不由得热血昂扬,忽生出「大丈夫当如是」的感慨.
    「他……便是东海刀法第一人,「八荒刀铭」岳宸风!
    岳宸风虎步而入,迟凤钧、南宫损双双起身,三人抱拳一揖,权作问候.
    近看时,才发现他虽留有一部豪迈的浓密燕髭,但生得剑眉星目、神气疏朗,相貌颇为英俊;衣着作武人打扮,髻上却裹了文士常见的披背包巾,束着小小金冠,横插一枚镶金绿玉钗,文武兼备,煞是好看.
    他身后跟着一名身长九尺余、通体黑如锅炭的胖大巨汉,厚唇塌鼻,形貌极是怪异.
    巨汉斜背着一只巨大的乌漆刀匣,想也知道,盒中所贮必是威震东海的绝世名刀赤乌角.从刀匣的尺寸推断,赤乌角刀虽不若万劫庞大,但亦属千钧巨刃,若由造诣深厚、势均力敌的刀客持握,未必不能战胜万劫妖刀.
    (若有岳宸风这样的了,这叫『窃食国禀,交相蟊贼.』天下之恶,莫过于此.
    「这其中,白日流影城最是无辜,既分不到好处,何苦为人作嫁?我家将军最是急公好义,不忍见贵城为人唆摆,特别上了一道奏折,得皇上许可,改变今年三府竞锋的规则,避免这种交相蟊贼的弊端再次发生,故遣我来,说与二总管知晓.」
    横疏影料不到慕容柔竟使出告御状的杀招,猝不及防,暗暗叫苦.雪白的俏脸上没敢泄漏半分心思,唯恐再失先着,打点精神,沉着应对.
    「慕容将军言重啦.却不知这新的竞锋规则,却是怎生比法?」
    「首先,竞锋之会须由一公正的门派筹办,以杜绝营私舞弊.」岳宸风道.「今年的三府竞锋,我家将军特别商请『天眼明鉴』南宫损南宫先生出面,于沉沙谷折戟台举行.以秋水亭声名,相信三家均无后顾之忧,直可放手一搏,亦足以杜悠悠之众口.两尽其妙,岂不美哉?」
    南宫损铁面如霜,双掌交迭,拄着三尺仪剑,只微微点了点头.
    横疏影心底一凉:「这斧底抽薪之计好狠!南宫损是你找的人,要如何摆弄,还不是照你的意思?打着『天眼明鉴』的明招大旗,却来坑杀我们.」面上却是拍手欢叫,咯咯娇笑道:「能得『兵圣』出面,自是一桩美事.如此甚好.」
    岳宸风又道:「既是赌技竞锋,自不能套招混赖,私下干那利益分配的勾当.无奈三府竞锋为青、赤两家把持日久,白日流影城又势单力孤,独木难撑大局.为解此弊,须引入新血,才能杜绝交相蟊贼的恶习……」抬起头来,目光一紧:「因此,今年镇东将军府将亲与大比,是为『四府竞锋』!」
    横疏影俏脸微变,咬着如软熟樱桃般的丰润唇珠,一句话也没说.
    独坐在金阶上的独孤峰终于听出不对,身子前倾,皱眉道:「岳老师的意思,是镇东将军府也要跳下来比一比,同我们争抢魁首的采头和位子?」
    岳宸风朗声大笑,连连挥手:「世子言重了.我家将军的意思,是想让竞锋之会更公平,也更活泼昂扬,一扫多年来的沉沉暮气,带来全新的气象.」
    乌城山虎王祠的「八荒刀铭」威震东海,独孤峰素仰其名,一意结交,自岳宸风入城以来,便带着他四处参观、请教刀法精奥等,表现得格外热络.但竞锋大会关系流影城的生计,岂能任人插手?
    他面色一沉,霍然起身,抬脚踏上莲墩,按膝俯视阶下.
    「岳老师,打铁铸剑非是过家家,莫说青锋照、赤炼堂,便是白日流影城,也足足下了三十年的苦功,才有今日的规模.我且说句不中听的:「镇东将军府纵有名剑宝器,未必三家敌手;慕容柔既要下场比拼,可有输的打算?」
    这话大大不敬,横疏影来不及拦阻,不禁蹙眉,迟凤钧更是面色丕变.南宫损低垂灰眉,双手拄剑,似是低低「哼」了一声,严霜似的嶙瘦面上无甚表情,看不出是褒是贬.
    谁知岳宸风并不生气,抚掌大笑.
    「世子这话,真是痛快!大凡比试,有赢有输,哪有只许胜、不许败的道理?镇东将军府既然参赛,自当奋力一搏,败了也没有怨言.特别请兵圣南宫先生为证,便是为了『公平』二字,世子毋须多心.」
    迟凤钧也为双方缓颊,道:「有南宫先生为公证,自然是如悬明镜了.」
    南宫损冷道:「制水亭问,无有贵贱.世子若然见疑,亦可自携公证.」
    独孤峰言为之塞,明知此事对流影城绝无好处,一时却不知如何辩驳,握着狮爪形状的黄花梨扶手坐下,俊脸微青,面色半晌难复.厅中顿时陷入一片死寂,气氛尴尬;岳宸风似早有准备,面带微笑,从容端起茶杯啜饮.
    「妾身有一事,想请教岳老师.」横疏影忽然开口.「按照过往惯例,竞锋大会的比法儿,通常由三家各出一口兵器,请通刀识剑的江湖名家品评优劣,然后再试钝锐、刚柔、曲直、松韧、阴阳五行等,从中推出锋会魁首.岳老师是东海首屈一指的刀法大家,今年的比试,不知是否有幸能请到岳老师评点,更增大会光彩?」
    「我家将军说了,战阵之上,兵器比刚、比狠、比霸气,优胜劣败,毫无转圆.过往的比法乃是文斗,试不出这些.」岳宸风笑道:「今年咱们且变个法儿,也才算有了新气象.」
    「愿闻其详.」
    岳宸风举起右手,伸出四根指头.
    「四把兵刃,四个人.」他似笑非笑,傲然昂首,虎目之中微绽精芒:「四人持兵.在折戟台上一决高下;兵器毁去自然是败,若持兵之人不幸身亡,也算失败.胜者为王,才叫做武斗!」
    (果然如此!)
    青锋照、赤炼堂的基业都逾百年,白日流影城三十年来努力精进,工夫亦不容小观,镇东将军府未有根柢,如何能在兵器铸造上胜过三家?慕容柔定下这等规矩,分明是想以武功取胜.
    岳宸风号称「东海第一刀」,所用的赤乌角刀又是稀世宝器,三家纵使在兵器上不居劣势,眼下又去哪里找一名能胜过「八荒刀铭」的持兵代表?
    「卑鄙!」
    横疏影暗咬银牙,粉面上虽挂甜笑,却气得身子微颤.
    岳宸风怡然自得,从容道:「将军也不欲多占便宜,决定将竞锋大会的时日推迟二月,贵城好生准备,尽情发挥.今年六月初三,在沉沙谷折戟台,镇东将军府恭候大驾.二总管,我家将军之言,岳某人都带到啦,叨扰甚久,就此别过.」说完便要起身.南宫损、迟凤钧也跟着站了起来.
    横疏影还想再多探些口风,以作因应;心思飞转间,挥袖轻拂裙膝,垂眸微笑:「岳老师,未见主人之前,岂能道别?莫非是妾身简慢,惹岳老师、南宫先生和抚司大人不快,这便急着走么?」
    迟凤钧微一迟疑,又坐了回去,拈须笑道:「二总管说笑啦,流影城既有香醪盛景,又有佳人,哪个肯走?」南宫损乜他一眼,拄剑还坐,不发一语.岳宸风笑了一笑,一振踱风,重新倚入宽大的铁梨木椅;唰的一声衣襬扬起,左腿迭上右膝,饶富兴致地望着对,面粉光致致、白腻如新雪的娇小丽人.
    「……且看你弄什么玄虚.」他双目锐利,似正如是说.
    横疏影唤来何煦,吩咐道:「速请城主来.」何煦会意,快步离开.她料独孤天威定不肯前来,派何煦过去,只因他处事最为圆滑,必不致触怒城主卜.她便利用这段争取来的空档,再探镇东将军府的虚实图谋.
    不一会儿,忽有一名娇美小婢赶来,一见厅内坐着外人,顿时有些畏怯,低声嚅嗫:「启……启禀二总管,城主请各位过去吃茶.」横疏影杏眸一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迟凤钧等都纷纷转过头来,露出错愕的神情.
    独孤天威贪图逸乐、任性胡为的名声,已是传遍天下,人尽皆知.
    据说流影城的大总管闾丘望,已有十年见不着城主了,无论这名曾任侯府太傅的老人用软用硬,独孤天威就是不肯接见,还为此逃到京城平望都去,一待就是半年,弃领邑、城务于不顾;闾丘老人没奈何,从此怕了这位城主,他爱用小妾、厨子、伶人来当总管也行,什么都按照他的意思,只求流影城的丹墀宝座上能有一个主儿.
    大厅内无论主客,恐怕无一人有心理准备,今天竟得蒙流影城主召见.
    总算横疏影回神得快,轻咳一声:「去禁园么?」那小婢长侍园内,平日少见这位二总管,对她十分惧怕,颤声答应:「回……回二总管的话,是去园子里没错.」没等她开口,扶着镂花门棂福了半幅,逃命似的跑出厅去.
    众人愕然,横疏影气得咬牙切齿:「这帮乏人管教的贼贱丫!一个个……都上不了台面,没的丢人现眼!」面上却从容不迫,含笑起身:「敝上难得召见,还请移驾一叙.三位随妾身来.」
    岳宸风推辞不得,唤从人抬着十几箱的礼物,一路往内城里去.
    横疏影领着众人进入内园,一名姿容娇妍、身段窈窕的美艳女郎携着两名侍婢,立在长廊转角等候,正是先前于「响屧凌波」之内出言取笑、得她白眼的那名宠妾云锦姬.她换过一身衣裳,拭干一头如瀑长发,金步翠摇、珠饰环佩,所用还比横疏影更加富丽,与裸裎娇躯时有着截然两样的风情.
    云锦姬低垂粉面,脉脉一笑,当真是风情万种,细声道:「二总管好,各位大人好,我家城主已久候啦,请诸位随云锦姬一同前往.」有意无意一瞥,水汪汪的杏眼里眸光盈盈,分外冶丽.
    独孤峰墩了皱眉,转过头去,径对岳宸风道:「岳老师这边请.」
    横疏影冷眼睨着,木然一笑,并不言语.
    云锦姬却如花蝴蝶般翩然转身,领着众人走在弯弯曲曲的廊庑间.
    耿照不久之前才来过一次,此番行处,却无一景是早上曾经见过的,满眼陌生,不觉昨舌:「这园子,怕比整座流影城还大!」走着走着廊距突然变宽,足有先前的三倍,但弯绕更甚;不知不觉间,两侧的花树越来越矮、视线越见开阔,最后极目一空,浓翠的树冠竟都沉在脚下,须探出两边的镂空围栏才能望见.
    回廊尽处另有五级云阶,上接宽阔望台,檐下一块泥金字匾,写着「不觉云上」五个大字,走势如飞凤潜龙,气魄逼人.其下并未落款,却不知是出自哪位名家大国手的笔墨.
    「妤个『不觉云上』!」迟凤钧不住赞叹:「难怪曲廊如此迂回,原来是缓坡而上,令人难觉.如此设计,委实妙极!」
    云锦姬笑道:「这座『不觉云上楼』乃出自主上设计,楼高五丈,一路行来,却也一点儿也不像在爬坡.我们平日都乘肩舆来,从轿夫的肩上往外瞧,那才叫做好看呢!」
    望台之上,早已摆好两列矮几坐席,独孤天威左拥右抱,与一班姬妾踞着织金绒毯铺就的主位,所幸衣着都还齐整,不似凌波亭中那般荒唐.
    客席上已有三人:一名青年大胡子捧着海碗,与独孤天威相饮甚欢;一旁的少女踞坐得有些不耐,百无聊赖,不时揉揉膝腿直起腰,偷捏着充满弹性的柔嫩圆臀,弄得骄人的鼓胀胸脯不住轻晃,乳浪盈盈,撑高的细罗襟襬随波荡漾,煞是好看.
    独孤天威饮酒之余,不时色瞇瞇望着她,两道湿黏的视线紧叼着饱满弹动的傲人双峰不放,只差没淌下口水.黄衫少女恍若不觉,似是不惯席地,只皱着未施黛青的淡淡弯眉,悄悄地叹了口气.
    「喂,你一直动来动去,莫不是身上长虫?」大胡子怪有趣的瞟着,出口椰揄.
    「要你管!」少女正没发作处,狠狠瞪他.小巧的淡眉一挑,倒像是忽然来了劲头,大有起身生事的架势.首席上,另一名端雅健美的红衫丽人嗔怪似的望她一眼,低声道:「快坐好!忒没规矩.」直起结实苗条的柳腰轻咳两声,独孤天威赶紧移开视线,又与那大胡子喝成一片.
    耿照瞧得一呆,黄衫少女却早一步发现了他,欢叫着挥手:「喂,耿照!这边、这边!」
    红衫女郎瞪她一眼,似是低声说了两句,少女一吐丁香似的小小猫舌,缩着颈子坐好,红扑扑的雪白圆脸却溢满笑意,瞇着两弯眼缝,整个人都活了起来.
    这三位贵客,自是胡彦之、黄缨及染红霞了.
    横疏影尚未向城主报告昨夜之事,一见三人在此,不免有些惊疑.独孤天威骨碌碌地喝干了一大碗酒,笑道:「我听说你中午要请客吃饭,便把人一股脑儿找了来,同吃同说,干净省事.」
    她原本打算利用午宴席间,为染红霞等引见城主,见胡彦之与他喝得尽兴,甚是相得,这下倒是省了麻烦.胡彦之一见独孤峰来,笑着毕手:「唷,世子!」独孤峰面色铁青,连招呼也不打.
    独孤天威暍得满脸通红,一指儿子:「没礼貌!胡……胡大爷叫你哪!」
    胡彦之假意来劝:「哎呀,城主!小孩子不懂事,长大再教不迟.来,喝酒!」两人满嘴胡言,直着脖子又灌了一通.独孤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差点没中风,黄缨「咭」的一声,捂嘴不住颤抖.
    横疏影赶紧为众人通过姓名,分派坐定.
    岳宸风乃是主客,坐在西首第一位.他向独孤天威献上礼物后,冲染红霞与胡彦之一抱拳,朗声笑道:「久闻『万里枫江』与『策马狂歌』的大名,两位都是东海七大派中的闻人,今日得见,甚感荣幸.」
    染红霞点头致意,玉一般的细长瓜子脸蛋略显憔悴,显然元气尚未恢复.
    耿照心中微动,忍不住投以关怀的目光,她却别过头去,神情冷漠,苍白的雪靥泛起一丝娇红.独孤峰登望台以来,视线始终着紧盯染红霞,须臾未离;偶尔一瞥耿照,目光十分不善.
    胡彦之懒惫一笑,耸了耸肩.
    「二掌院是闻人,在下却是闲人.要说到名气,我们可都不及岳老师啦.」岳宸风笑了笑,也不接口.
    横疏影将岳宸风的来意扼要说明,独孤天威抓耳挠腮,好不容易捱到说完,嗤笑道:「慕容柔爱办捞什子大会,让他办去!搞这些不必花银子么?偏生这厮,忒爱搅和!」
    众人闻言,均是一怔.
    横疏影唯恐他越说越不像话,微笑接口:「主上就是爱说笑.是了,这位岳宸风岳老师,人称『东海第一名刀』,乃是当世的英雄人物.就连慕容将军,也对他礼敬三分呢!」岳宸风抱拳拱手,连称不敢.
    独孤天威瞇眼上下打量,见岳宸风含笑昂坐、器宇非凡,嘿嘿一笑,一边斟酒一边说:「适才胡大爷说,你岳某某的武功刀法名气很大,若非招摇撞骗,肯定是个好样的.本侯平时这个……嗯,礼贤下士,特别唤来一见,看看是扁是圆.」
    胡彦之正自饮酒,冷不防「噗」的一口喷了出来,呛得直捶胸口.
    萸缨忍笑道:「城主,人家岳老师可也不是下士.你忒不讲义气,这便卖了胡大爷.」独孤天威大摇其头:「我与胡大爷肝胆相照、相濡以沫,有什么不好说的?你个丫头片子,莫胡乱挑拨.」
    岳宸风面色不变,呵呵笑道:「浮世虚名,不过是江湖朋友抬爱,恐辱城主大人清听.胡大侠是青帝观鹤真人高足,系出名门,身怀绝艺,自是瞧不上我们这些乡下武师.」
    胡彦之这几年行走江湖,无处不闻「八荒刀铭」大名,总觉造作太过,不免有沽名钓誉之嫌,也不怕得罪他.忽然一凛,心想:「师父任掌教多年,外人说起时,多称『观海天门鹤真人』.若非教内同修,又或留心东海道脉之人,谁会说『青帝观鹤真人』?」
    须知观海天门内,便无千观也有数百丛林,青帝观、紫星观、百花镜庐等固然是着名的大道场,但外人等闲摸不清底细,罕以个别相称.
    鹤着衣接掌天门后,青帝观住持之位便传给了师弟,此后未再以观主的身分行走江湖.胡彦之呛咳一阵,不觉留上了心,只觉岳宸风越看越是熟稔,似曾相识,抚胸道:「岳老师的容貌十分眼熟,不知我们从前……是否见过?」
    岳宸风敛目微笑,端起茶杯就口,片刻才道:「岳某未上真鹄山拜见鹤真人,今日在此巧遇胡兄,也是初见.兴许是我这张面孔生得平淡无奇,道中常见,胡兄方有此问.」
    胡彦之笑道:「是么?」举碗饮酒,模样却若有所思.
    独孤天威又喝完一碗,抹抹酒渍,回顾左右:「愣着干啥?都给斟上.」以云锦姬为首的宠妾们嘻笑推攘,如彩蝶出蛹般流花四散,一时间望台上香风舞溢、裙裾飘扬,玉锦金织漫入席间,宛若妓馆酒肆.
    独孤天威也不举杯邀饮,自顾自的喝着,闭目喃喃道:「好酒.」
    「的确是好酒!」胡彦之最不拘礼,也不嫌主人疏放,喝得啧啧有声.
    「可借没有下酒的小菜.若有一碟咸豆,土酒都能喝出肉味来.可惜!」
    独孤天威一拍大腿:「胡大爷!同你喝酒,真是对人对味,连放屁都是香的!痛快、痛快!」两人跳将起来,又对干了一大碗,只差没抱头痛哭,结为异姓兄弟.
    众人啼笑皆非,岳宸风自入城以来,还未受过这般冷落——他在镇东将军府备受礼遇,连慕容柔都不曾稍有轻慢,若非碍于独孤天威爵位甚高,又是极受圣上恩宠的皇亲,只怕不肯忍耐安坐.
    独孤天威睨他一眼,哼道:「下酒菜就来啦!好吃得包管你连舌头都吞下去.」话没说完,望台下.一阵脚步声,七、八名琼筵司的厨工用麻绳扁担,扛着棺材似的石釜,正是清晨炮制的棺材羊.
    领头之人高瘦黝黑、长臂如猿,喉间一道暗红伤疤,却是流影城三总管老泉头.
    横疏影差点没晕过去.琼筵司只负责烧菜,筵席间布菜的另有其人,须拣容貌端正、谈吐俐落的婢仆,经严格训练方可为之,岂能直接叫厨工来?恨只恨这禁园是全城唯一不受她管辖处,城主爱叫谁来叫谁来,全无规矩,弄得乌烟瘴气,贻笑大方.
    独孤天威可不理她的精细讲究,精神为之一振,笑顾众人:「各位,这是本城的三总管呼老泉,天下名厨!各位且来试试他的手艺.」见石釜模样新奇,忍不住搓手道:「老泉头,这又是什么名堂?」
    老泉头说话不便,仍是由郑师傅代答.
    「回主上的话,这道是冷食,都管叫『棺材羊』,没有正式的名字.」
    老泉头开釜取刀,将放冷的羊片切成小块,让厨工们盛装在盘内,分飨宾客.
    众人一落牙箸,偌大的望台上忽然鸦雀无声,除了咀嚼细品的声音,只余微风轻拂.
    也不知过了多久,独孤天威突然放声大笑,笑到眼泪都渗出眼角,抱着肚子道:「他妈的!我就是为了看客人这种表倩,才让你做总管的啊,老泉头!过瘾,真他妈太过瘾啦!」伸手拭泪,喘息道:「小影儿,对不住啊,吃掉了你的午宴大菜……他妈的,值!这道菜真是值!」
    他言语粗鄙,诸人却觉说不出的贴切,彷佛正该如此.
    老泉头垂手驼立,面无表情,对以一道菜震住了全场这件事,似乎一点感觉也没有,双目空茫茫地落在虚空处,犹如入定老僧.
    独孤天威心情大好,对岳宸风笑道:「配这天下美味的『棺材羊』,应当听听老虎的事.乌城山虎王祠这几年锋头甚健,说是『以虎为名、以虎为姓、以虎为刀、杀虎成艺-你倒是给本侯讲一讲,这里头都有些什么名堂?」
    岳宸风放下牙箸,口腹皆足,满腔隐忍似都散了去,心平气和,怡然道:「百年之前,乌城山上有猛虎肆虐,方圆数十里内无人敢近,就连到山脚下打柴都不可得.居民被迫一再迁村,仍不得安宁,十分苦恼.
    「一日,一名游方道人忽然来到,对村民说:『乌城山上有虎煞,须以一石碑镇之,方能解煞.』说着写了个草体的虎字,让村民依样雕成石碑,约好事成之后将索银为谢.
    「说也奇怪,这石碑一路运进山中,沿途都无猛虎出现,村民顺利将碑置于深山里,一成镇煞.游方道人欲讨酬谢,村民却想:「『石碑都安好了,又何必再花这个冤枉钱?』遂与道人反脸.道人挨了一顿打,恨恨离开,临走前只说:『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东西!前事未完,自有报应!』」
    黄缨听得入迷,忍不住娇嗔:「这些人,真是好没良心!」却想:「说来说去,还是道士自己蠢.不先留一手,能怪人事后反脸么?」
    岳宸风笑道:「姑娘说得是.正所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得过不久,虎患又来,而且更加猛烈,恶虎不但盘据山岭,还入村庄食人,直如妖怪一般.许多村民家破人亡,苦不堪言.
    「后来,村民们求教于寺庙里的得道高僧,才知石碑破煞只完成了一半.
    「那虎字碑乃是将恶虎的灵气聚于一处,而非是驱走虎群.游方道人索银不成,放任石碑留在山里,吸收山岳之精,反让虎群更加壮大;唯今之计,只得毁坏石碑,才能断了恶虎的命脉.
    「无奈虎群强盛,今非昔比,乌城山方圆百里之内,已无人能近.
    「有一天,一名背负巨刃的少年游侠来到此地,众人见他气宇轩昂,身手矫健,于是和盘托出,恳请少年帮助.少年不忍见村人受苦,独身一人,持巨刀杀入山中,要破那只锁有恶虎灵气的镇煞石碑.」
    「后来呢?他成功了吗?」黄缨问.
    岳宸风道:「少年武功高强,一路杀上了乌城山,直到镇煞碑前,回头才见雪地里血流成河,横陈着无数虎尸;密林之中尚有无数母虎、虎崽窥视,既想守护石碑命脉,又不敢正樱其锋,吼声十分哀惨.少年动了侧隐之心,暗憩……『说到了底,切皆因违反天纲;是人造孽,你等原也无辜.』唰唰唰三刀,将石上的『虎』字砍花,却未将碑镇毁去.」
    「少年下山后,将村人集合起来,对他们说:『我已将锁灵碑的虎字符咒砍毁,从此乌城山的虎群将依天道,粮食足够便兴盛、粮食衰竭便败亡,有生有死,自在循环.虎本无心,因人而成妖,既不灭人,岂可灭虎?这道理,希望大家明白.』
    「村人十分惭愧.有人说……『但若不绝虎嗣,将来又下山来害人,该怎么办?』少年回答:『我将长居山中石畔,为诸位守护安全.虎群若又暴起伤人,到时再杀也不迟.』
    「村民们感谢少年,在石碑边替他筑庐居住,并将虎尸集中埋葬,长供香火,称之为虎林,其后又称『虎王祠』.少年后来在此娶亲生子,传下后嗣,代代均为虎王祠主人,受村民供养尊崇,成家立业,是为先祖.因此才说『以虎为名』.」
    独孤天威听出了兴致,眉头一挑.
    「喔?那『以虎为姓』又是何解?」
    岳宸风道:「当年,先祖为居民除了大害,村人感激之余,想为先祖设立生祠,但先祖坚辞不受,索性连姓名也不肯说.村民见碑上的『虎』字斜划三刀后,浑似个草写的『岳』字,便称先祖岳公.而后虎王祠一脉,遂被称为岳家庄,此即『以虎为姓』.
    「先祖所用的乌角宝刀,因屠虎之故,染血不褪,被称为『赤乌角』;而本庄嫡傅的绝学『虎箓七神绝』,据说也是先祖在与虎群搏杀之际所悟得久以虎为刀、杀虎成艺,所指便是如此.」
    迟凤钧抚掌叹道:「我与岳老师相识多年,今日才知此一典故.虎王祠岳家庄基业,当真起于侠义仁心,令人好生敬佩.」
    独孤天威却说:「据本侯所知,你爹、你爷爷,甚至你爷爷的爷爷,武功都不咋地,江湖上没几人叫得出字号.虎王祠岳家庄的『虎箓七神绝』,还有那赤乌角刀的大名,可说是成在你岳某某的手里.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岳宸风淡然一笑.
    「正所谓:「『前人种树,后人乘凉.』岳某有幸集前代之大成,才得稍僭薄名,原是不值一笑.大丈夫处世,所求不过一个『义』字,虚名浮云,何萦怀哉?」忽然转头:「你说是么,胡兄?」
    胡彦之正自出神,忽被打断,举杯应付:「很是、很是.」香醪就口,可借灵光一闪而逝,不及捕捉,暗想:「奇怪!我到底……在哪里见过这人?」
    黄缨鼓掌道:「岳老师的故事真是好听.可借一下便说完啦,我还没听够呢!」
    独孤天威笑道:「那有什么难的?本侯也来说几个给你们听.当年太祖皇帝攻打蟠龙关时,我就在博罗山附近的黄泥沟策应,也见过大风浪哩!」
    黄缨恰巧是黄泥沟人,一听可亲切了,忙着挑刺儿:「城主,蟠龙关我只听过没去过,但从黄泥沟老窝子到博罗山足有一百里路,这……这是要如何策应?」
    独孤天威骂道:「你个丫头片子懂什么!兵法有云:「『攻心为上.』我打心底策应太祖皇帝,真心真意,这是上上之策.不说我当年也才十二岁,难不成叫上阵去送死么?」胡彦之一口酒还没咽下,「噗」的一声,就着碗边又全喷出来,不住搥打胸口猛咳嗽.
    众人尽皆绝倒.独孤峰面色铁青,自是十分难堪;横疏影面带微笑,看不出心中所想;倒是独孤天威不以为意,放怀大笑,又与胡彦之喝了一盅.立在回廊阶下的厨工里,忽然举起一只骯脏枯瘦的青白手掌,举座笑声渐止,纷纷移目过来.
    独孤天威看了看,伸手一指:「老郑,你们那位是谁呀?」
    郑师傅正俯在阶下,闻言一转头,差点没把心跳吓停了,冲着举手之人低喝道:「添什么乱!这里是你能胡来的地方么?」忙爬上台阶,跪地磕头:「禀主上,是膳房里新来的小伙,脑筋是傻的,不知道自己在干啥.我这就把他赶走,请您老人家恕罪……」
    独孤天威挥手打断.
    「磕什么头呀?又没怪你.」遥望几眼,摸着下巴:「我瞧?他不像是个傻的,倒像有什么心事.这样,叫上来回话.」
    郑师傅向老泉头投以求助的目光,老泉头垂目不动,活像庙里还没贴箔的枯骨金身.郑师傅死了心,拎着举手的瘦小少年往台上走,兀自小声吩咐:「你呀!哎……小心说话.别恼了城主,会掉脑袋的……」
    少年跪在红毯上,被压着磕了三个响头,死死趴在地上,不让起身.
    独孤天威又好气又好笑:「行了老郑你下去呗!他要撞地死了我还问不问话?」郑师傅维维诺诺,打着哆嗦一路倒退下阶,不敢抬望二总管那厢,险些跌了个四脚朝天.
    「喂,抬起头来!」
    独孤天威连喊几声,少年始终五体投地,除了颐抖,居然毫无反应.
    他喊得没趣,正想唤人拉下去,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手中酒碗一倾,酒水朝少年当头泼落!
    趴在地上的瘦弱少年抱头惊起,不小心吞进几口,陡地一阵呛咳,挣扎起身.郑师傅又要冲上来摁他,却被独孤天威制止.「老郑,合着是你们傻了.他坏掉的不是脑筋,是耳朵.」
    少年咳嗽渐止,茫然失措地站在场中.
    独孤天威指着自己的耳朵,对他说:「你听不见,是不是?」少年睁大乌青的双眼,伤兽殷憔悴失神的眼中初次有了一缕光,猛然点头;一会儿又指自己的眼睛、遥指独孤天威,右手不停开阖,状似嘴巴说话.
    「我懂了.」独孤天威怪有趣的盯着他,笑道:「你虽然听不见,但能读唇语.是不是?」
    少年拼命点头,神色激动起来.
    独孤天威又问:「你识不识字?」
    少年点头,面色一瞬间有些黯淡.
    「我让人备妥笔墨,你把要说的事写出来可好?」
    少年神色木然,缓缓举起双手.
    众人这才发现,他并非手掌青白,而是双掌都裹着骯脏的白布条.
    他将左手的缠布一圈圈解开,赫然露出一只布满凄厉伤疤、彷佛被尖刀凌迟过似的枯掌,表皮硬而焦黄,宛若晒干的蝙蝠皮膜;其上有无数淡色陈疤,受损的肌肉已见萎缩.整只手掌只比枯骨稍大一些,五指并拢时异常尖细.
    同裹在骯脏布条里的右手,恐怕也是一样的情形.
    黄缨吓得惊叫一声,忽觉有些反胃;横疏影与染红霞双双转头,都不忍再看.
    胡彦之见他年纪不大,受伤时只怕仍是孩童,咬牙切齿:「杀人不过头点地,谁人这艘凌虐幼童,委实令人发指!」
    独孤天威猛搓下巴,皱眉道:「看来你身上的案子,是冤得紧啦!你的仇人废了你的双手,偏偏又不杀你,这份用心也是够毒了.」
    胡彦之忽然击掌,大声道:「我想到啦!此人能读唇语,显是从小聋了,曾受过读唇的训练.我听说北关道数百年来用兵不断,军营中有许多伤残的弟兄,久而久之发展出一套手语之术,名唤『道玄津』.我曾在平望都见过,有些替贵族饲马的前骁锋营老战士,便用这种手语交谈.」说着望向染红霞.
    染红霞点了点头,神色却有些无奈.
    「是有这『道玄津』语术没错.马军营里隔空打暗号,也是靠这个.」她玉靥微红,低声道:「我小时候随军,曾与营中的军官学过一些,但也仅止于前进六、停止这些暗号而已.要翻译手语,只怕是远远不及.」
    胡彦之转头道:「岳老师在镇东将军帐下,参赞军矶、位尊檀重,不知通晓这套『道玄津』之术否?」
    岳宸风笑道:「岳某非是军旅出身,的确不知.」胡彦之扼腕道:「如此一来,便棘手之至……岳老师,你怎么看起来很开心似的?」
    岳宸风怡然微笑.「胡兄说笑啦,干兄弟底事?」
    独孤天威不耐烦起来,挥手道:「把巡城司所有人集合起来,一个个问,看有没有会比手语的;这都不行,便把山下四镇里所有退下来的老兵找来,本侯就不信没一个会的!」
    岳宸风笑道:「城主此举,未免太过劳师动众.」
    他越笑独孤天威越是烦躁,心头一把无名火起,怒道:「放屁!我自己的领邑,爱从头到尾翻过来一遍,谁管得着我?慕容柔有意见,叫他自己来同我说!」慕容柔毕竟是东海首权,席闻又有抚司大人在座,此事传将出去,可大可小.横疏影唯恐他妄言惹祸,正要阻止,忽听身后一把清朗的喉音,谨慎道:.
    「启禀主上,小人通解手语,能否让我一试?」
    她猛然回头,说话者自是随侍在后的耿照.
    独孤天威想起晨间便是他坏了兴致,神色不善,冷哼道:「你会手语?」
    「家父曾在中兴军里服役,小人幼时从行伍中的叔伯学习,通解这套『道玄津』的手语术.」
    「你老子是聋的?」独孤天威挑起半边眉毛,笑容里有些恶意.
    「禀主上,不是.」耿照站得直挺挺的,停了片刻,才低声道:「是我姐姐.我姐姐一生下来,耳朵就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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