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81章

    今年三伏天的暑热来的比往年更加迅猛，这不，刚下完雨，老天便迫不及待地火伞高张。
    赵禧刚说完“奴才愿为皇上尽解暑之力”，他的汗珠便“啪嗒”一声，砸在青石板上。
    不消片刻，汗水便蒸发干净，如同泡影。
    一如他现在的生命，微不足道地等着皇帝的最后判决。
    “你这个奴才，胆子不小！”宁文宣站在他的华盖之下，俯视着这敢于在圣驾面前滔滔直言的御马监小太监。
    赵禧一哆嗦，却还镇静，他不信宁文宣会把一个能给他乐子的阴山后人立马拉去斩了。
    “那你便给朕炒一碗你们阴山的酸奶，若不似你方才所说，那你便是嬉弄朕！朕定将你五马分尸！”
    果然，宁文宣还是想看看稀罕玩意儿的。
    虽然言辞上仍旧不赦赵禧，但接下来若赵禧表现良好，这条命就算是保住了。
    站在皇帝身边的高童微微抬头扫了赵禧一眼。
    现下未央宫一片血雨腥风，在这样的局势下，小太监们几乎都被吓得屁滚尿流，这赵禧倒是个有胆识的，一条微不足道的小命而已，他竟能力挽狂澜。
    思及此，高童未免又多打量了赵禧几眼。
    赵禧得了皇帝的准许，接连叩了几个头，都是规规矩矩的感恩头，响亮的很。
    宁文宣轻哼了一声，觉得这奴才懂事，一抬手，“速去！”
    赵禧应着往未央宫里退。
    幸好上一世喜欢吃甜食，像炒酸奶冰沙这种，也曾自己在家里DIY，虽然现在的条件不如现代好，但只要有时间，让皇帝享受一下前卫的消暑甜品，给他点爽头还是不成问题的。
    之前宁文宣下令要诛杀整个未央宫，包括眼前这赵禧。
    但是顷刻之间，心情似乎好转了，既然赵禧暂时不杀，那温嫔那里……大太监高童连忙向宁文宣请旨：“皇上，温嫔娘娘那儿……”
    被高童这么一提醒，宁文宣抬头往未央宫里看了一眼。
    刚刚一气之下便赐了温嫔自尽，这会儿被赵禧打断了一会儿，心下的火气稍稍纾解，复又想起温嫔这些年的好来。
    未央宫外院种的那颗酸枣树探出茂盛的枝丫来，上面结满了酸枣，一颗颗饱满晶莹。
    这棵树还是温嫔怀皇九子那会儿他们一起种的，那个时候温嫔喜酸，他便亲手领着太监们给温嫔种了一棵，当时这未央宫里是何等的轻松热闹，然而现在……
    带着对温嫔的一点眷顾，宁文宣又看了一眼赵禧，他方才好像说，那两壶马奶，包括他自己，都是未央宫要献给他解暑的。
    温嫔犯错确实可恨，但却万事向着自己，这些好旁人难及，倒也没到非处死她不可的地步。
    宁文宣烦躁地跨上龙辇，道：“朕乏了，回乾清宫，旁的另议。”
    高童跟了宁文宣许多年，这话里的意思哪能不懂？
    皇上这是对温嫔娘娘动恻隐之心了。
    高童抿着唇，随宁文宣起驾乾清宫，他心中思忖，这回温嫔娘娘没死，宫中的那一位该不高兴了。那一位也不知能不能就这么饶了温嫔。
    宁文宣的龙辇离开以后，赵禧抬头看了一眼未央宫外院里跪着的黑压压的一群人。
    温嫔娘娘瘫倒在最前边，过于悲愤加上暑气攻心，已经晕了过去，倒在旁边大宫女的肩上。虽没了生气，但从赵禧的角度，仍可以看出温嫔娘娘是个秀丽柔美的女人，尤其是那一层雪白的肌肤，分外出众，看起来十分年轻，并不像是已经生育了一个十岁孩子的妇人。
    至于其他的人，有些仍旧浑身发颤，怀着对死亡的恐惧哭诉自己最后的生命，但大部分，都看向了赵禧，带着迟疑和不敢相信的眼神。
    虽然温嫔娘娘从“赐自尽”到“另议”并不是因为赵禧，但却是他促成的，这个小太监无形当中延了温嫔娘娘的性命！
    但皇帝毕竟还没有开口饶恕他们，所以他们一个个仍如惊弓之鸟。
    赵禧看了一圈，最终把视线固定在温嫔娘娘倚靠的那个大宫女身上，这位宫女的宫装外头着了一件苏绣月华锦衫，容貌俏丽，看向赵禧的时候倔强审视，端的眼神便能看出心理素质比其他的人好。
    赵禧举了举手里的马奶，“劳烦姑姑，未央宫的小膳房在何处？”
    宫女把温嫔娘娘交给旁人照拂入殿，站起身来对着赵禧行了个常礼，“我名弄秋，是温嫔娘娘贴身服侍之人，赵公公速随我来。”
    弄秋心如明镜，眼下赵禧若能做好冰饮，把皇上服侍舒服了，皇上一高兴，准能赦免了温嫔的死罪。
    当下，唯有极力迎合赵禧。
    赵禧提着马奶跟随弄秋去小膳房，一路上与弄秋说了需要的东西。
    末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被抬进正殿仍旧蔫蔫不醒的温嫔，赵禧摇了摇头，温嫔这样的性子，还不如旁边的大宫女弄秋沉静稳当，单纯柔弱如斯，能混到嫔位真算得上奇迹了。
    其实今日之事，透过表面，加上之前御马监小太监们的八卦传播，赵禧已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皇上说温嫔行巫蛊之术祸害皇家子嗣，刚刚在外院，赵禧也看到高童手里拿着一只人形娃娃，大约是温嫔行巫蛊之术的证据。上面写着几个字，赵禧没敢细看，但那几个字一定是温嫔陷害的对象。
    就温嫔方才那个委屈攻心的表现，这桩事，谁陷害谁还不一定呢，温嫔许是连自己宫中有那么一个人形娃娃都不知道。
    但皇上若信，便是事实。
    这都是后宫主子们争宠的手腕，历朝历代屡见不鲜，跟自己也没甚关系，赵禧并不深思。
    当下，他开了锅灶，首先熬透酸梅果子和马奶，然后撇去浮沫，取上面一层放入他们寻常蒸芙蓉糕的铁容器当中，最后在送进冰窖里之前，为降低凝固点，还撒了一层薄薄的细盐。
    幸好温嫔之前受皇上恩宠，宫中什么都不缺，赵禧先后做了好几个口味，末了，还加制了一碗沙冰。
    沙冰做好后，冰窖里的炒酸奶也凝固好了，他用刮片把凝固物一层一层刮下来，卷成玫瑰花状，撒上一层花生碎，点缀薄荷叶，这便好了。
    一旁配合的人全都看的目瞪口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新潮的甜点做法，而且成品形状娇艳漂亮，颜色亮丽，竟不像是用冰做出来的，在这难耐的三伏天里，令人见之垂涎三尺、胃口大开！
    就连一向波澜不惊的弄秋姑姑，也不吝啬她眼里的惊叹。
    赵禧的冰品送到乾清宫宁文宣跟前的那一刻，就注定他不但保住了自己的命，也保了温嫔一命。
    赵禧回到御马监没多久，赏赐便下来了，是一个五品掌事太监送来的，说皇上吃了赵禧的冰品龙心大悦，一高兴便把装冰品的芙蓉白玉盅赏给了他。
    赵禧诚惶诚恐地接了这个“盅”，奉之如圣物，但送走掌事太监，摸着冰冷的盅碗，心里未免又有些失落。
    他并不奢望在保住性命的同时又能平步青云，但今日打了个惊险仗，原本是想能借此离开御马监的，却仍要继续与马粪和汪洪山为伍。